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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物是干什么的

时间:2018-06-20 08:52  来源:中国文物信息网   作者:whsbwg   点击:
说《资产》一文没有讲透资产化的具体对象是国有文物的经营权;而《文物》一文则失之于死抱旧法上纲上线,涉及人身攻击。

文物是干什么的

——再谈“文物不得作为资产来经营”

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马自树

    《中国文物报》4月3日发表《不可移动文物——从资源到资产》(以下简称《资产》)一文。鄙人拜读后,感到该文的观点涉及文物工作中大是大非问题,作为一个文物老兵,就有一种发声的本能冲动,于是立即草就了一篇短文《文物不得作为资产来经营》(以下简称《文物》),于4月8日发给《中国文物报》,5月4日得以发表。由于拙作是个急就章,意思表达不够充分,而且还有几处衍文,如最后一句第一个字“有”即是,给读者带来不便,很是抱歉。

上述文章发表后,网上有一些议论。一位朋友推荐我看了一篇某著名大学教授的文章《国有文物特许经营势在必行》(以下简称《特许》),此文批评上述这两篇文章“都没有说到点子上。”说《资产》一文没有讲透资产化的具体对象是国有文物的经营权;而《文物》一文则失之于死抱旧法上纲上线,涉及人身攻击。

作为教授,那是何等犀利的眼光,鄙人就不信他看不懂《资产》的主旨是主张不可移动文物实行资产化,而资产化就是通过企业的、市场的行为使文物内在经济价值外溢出来,以获取最大的经济利益。经营权只不过是获取最大经济利益的方式。至于说《文物》作者死抱旧法上纲上线,涉及人身攻击,如此武断之说,难道不也有人身攻击之嫌吗?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》是2007年12月经全国人大修订过的现行国家法律,怎么在教授眼里一下子就变成了“旧法”?把一个依法说话依法办事的人,说成是“死抱旧法”的老顽固,是不是人身攻击!不错,《文物》一文在讲到文物传承的代际责任之后说过:“那种把文物当作摇钱树,吃光分光的勾当,乃是中华民族的不肖子孙。”如果这就是“人身攻击”,请问,攻击谁了?其实,这种说法是一种泛指,是一种预设,也是一种善意的提醒,如果有人对号入座,对不起,鄙人不会恭维他是孝子贤孙的!

好吧,闲话少叙,我们还是进入正题,谈谈文物到底是干什么的。要正确理解和执行《文物保护法》关于国有不可移动文物不得转让、抵押,不得作为企业资产经营的条款,就要正确认识文物的内涵、性质、功能、价值、使命,即搞清楚文物到底是干什么的。对于《特许》提到文物资产特许经营问题,我们将在后面稍做回应。

大家都知道,文物是先人创造的、凝聚着先人智慧的、具有历史、艺术、科学价值的遗产,是宝贵的物质财富和精神财富。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》第一条是:“为了加强对文物的保护,继承中华民族优秀的历史文化遗产,促进科学研究工作,进行爱国主义和革命传统教育,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和物质文明,根据宪法,制订本法。”文物具有丰富的内涵,其功能作用,在这里讲得清清楚楚。2007年,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遗产中心、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、国际文物保护和修复研究中心、中国国家文物局联合选编出版了中文版《国际文化遗产保护文件选编》,其前言开宗明义:“文化遗产是人类共同的财富,也是人类发展的重要基础。保护好文化遗产,挖掘、阐释它们的内涵,研究其历史、艺术和科学价值,是国际社会的共识和责任。”许多不可移动文物被辟作博物馆对外开放了,那么,国际社会对博物馆是如何定义的呢?2007年8月,国际博协维也纳大会通过了修改的《国际博物馆协会章程》指出:“博物馆是为社会及其发展服务的、向公众开放的非营利性常设机构,为教育、研究、欣赏的目的征集、保护、研究、传播并展出人类及人类环境的物质及非物质遗产。”文物,作为人类的文化遗产,有丰富的文化内涵,对人类社会及其发展,发挥着特殊的功能作用。无论是国内还是国际的权威机构所发布的法律、公约、文件、宣言等,无不因为遗产的珍贵性、稀缺性、不可再生性而呼吁加强保护;无不因为遗产内涵的丰富性而强调其对社会的教育、研究、展示作用,促进人类文明的发展;无不因为遗产资源的公益特性,非营利性,而要求建立特别的保护管理制度。就资源而论,文物是特殊的不可再生的公益性资源,与经营盈利性资源不同,需要在国家层面采取行政手段保护管理,而后者则可以交给市场去调节、管理。世界各国,其文化遗产无不在国家的监督管理之下。譬如文物大国埃及,经济欠发达,作为旅游资源,文物的地位举足轻重。但埃及文化部、埃及最高文物委员会以极大的权威管理着全国的文物,维护着文物的安全。我有幸参观过埃及国王谷,在图坦卡蒙墓地,埃方告诉我,此墓每天只接纳100名参观者,多一张门票都不卖。在这里,市场法则完全失灵。在印度,印度文化部和印度考古局直接管辖着历史古迹5000处,其他文物则依地域划分,分片管理。全国各邦设立24个保护遗产分支机构。法律规定,在历史古迹周围100米内严禁各种开发、经营活动,并对100~300米内地区的经营活动进行限制。文物经费由中央政府和地方政府分摊。和埃及、印度一样,意大利也是名副其实的遗产大国,国家文化遗产部管理全国文物。遗产部有一支“遗产监督人”队伍,派往各地监督文物安全,接受中央政府的垂直领导。文物经费占全国财政支出的1%~2%,此外,还从全国各类彩票中收取8%作为文物保护基金,并接受社会捐赠。对于政府难以管理的少数城堡古迹,可由企业或私人设立的基金会接手保护利用,但必须接受政府的监督指导。这属于一种“领养”性质,绝不是什么资产化。

文物,文化遗产,是民族之根,国家之魂,是承接历史逻辑的火炬,是释放文明之光的灯塔。因文物,我们可以知晓文明的过去;因文物,我们更能憧憬美好的未来。文物的智慧,文物的美丽,文物的教化,文物的召唤,文物的情感, 无不在教育着我们要自信,要自立;无不在激励着我们要自强,要奋发;无不在鼓舞着我们为民族、为人类、为历史创造更加辉煌的文明,这不仅为了现实幸福的生活,而更要作为时代的遗产留给子孙后代。如此这般,算是没辜负先人遗产的嘱托,也对后人有了交代,我们这一代人对此应感到自豪!

这就是文物的力量,这就是文物的功用!作为文明的载体,民族的象征,文物的功能作用主要是在文化和精神方面起教化作用,凝聚作用,认同作用,纽带作用,传承作用,而非其他什么作用。“大木为杗,细木为桷”(韩愈),不同的事物,发挥着不同的功用。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,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,其性质和目标不同,因而要采取不同的处置方法。把文物作为企业资产来经营,混淆了两种不同事物的界限。把文物推向市场,实行竞争法则,丛林法则,以经济利益(赚钱)最大化为目标,优胜劣汰,大鱼吃小鱼,如此这般做法,如同“命鸾凤兮逐雀,驱龙骥兮捕鼠”(卢照邻),焉有不失之理!这是事物的性质不同、规律不同使然。必须强调文物资源的公益性,正如《国际博物馆协会章程》所云,它不以盈利为目的。而经营性资源是以利益最大化为目的。“利之所在,虽千仞之山,无所不上;深源之下,无所不入焉”(《管子》)。马克思在《资本论》中引用过这样一段话:“一旦有适当的利润,资本就会胆大起来,……有50%的利润,它就会铤而走险;有100%的利润,它就会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;有300%的利润,它就会敢于犯任何罪行,甚至冒绞首的危险。”这当然是资本主义初期的极端行为,为人们所不齿,但逐利是资本和市场的本性,这是没错的,也是不能、不应改变的。如果把文物资产化到市场去经营,去逐利,其后果是,第一,改变了文物的性质功能,改变了文物内在的运行规律和目标,文物不再是文物了;第二,为了更好地逐利、竞争,必然要对文物乔装打扮,添油加醋,涂脂抹粉,削足适履,制造噱头,招摇过市,文物还是文物吗?第三,文物资产在市场上运作,一旦失手(司空见惯),破产清算,或转让,或抵押,或拍卖,文物岂不要沦落到爪哇国去了!文物资产化对文物造成破坏,这不是危言耸听,李晓东先生《文物不是摇钱树》(载5月25日中国文物报)一文就指出了这方面的教训。联合国教科文组织《实施〈保护世界文化和自然遗产公约〉的操作指南》指出:“缔约国应该保证在本国境内文化和自然遗产的确认、申报、保护、管理、展示和传承。”“无论各国,还是对人类而言,文化和自然遗产都是无可估价和无法替代的财产。这些最珍贵的财富,一旦任何破坏或消失,都是对世界各族人民遗产的一次浩劫……因而需要加以特殊的保护,以消除日益威胁这些遗产的危险。”文物资产化就承载着这种危险。世界上一些不够发达的小国,都省吃俭用,保护本国文物的安全,而我们这样的大国,随着经济的发展,文物保护经费并不怎么短缺的情况下,为什么要逼良为娼(可能有人又要指此说涉及人身攻击了,还是请不要对号入座),拿文物资产化去赚钱呢?

综上所述,我们的结论是,文物资产化之云云,对文物保护极为不利,断不可行。

最后,简单回应一下文物资产特许经营的问题。

1.《特许》认为,文物“资产化”在于“化”字,“特别是指经营权的资产化。”经营权是一种手段,一种方法。《资产》明明是说文物(实物本体)资产化。离开文物本体的资产化,何来经营权资产化,那岂不成了无本之木、无源之水?所谓化者,“彻头彻尾彻里彻外之意也”(毛泽东)。没有文物资源这种彻底的资产化,哪有什么经营权资产化呢?

2.《特许》说国有文物属于全民所有,这没错。“能不能资产化”等等,“就应该全民参与讨论和决策。”全民参与讨论,这没问题,是题中应有之义。但全民决策恐怕不是一个好主意,也无法实际操作。国家实行民主集中制。在现行体制下,凡涉及全民利益的大事,其决策权掌握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及其常务委员会手里。毋庸讳言,《文物保护法》是可以修改的,任何公民可以提出意见,但最后如何修改,如何定夺,决策权在全国人大。法律在修改之前,必须按现行法律执行,不能含糊。

3.《特许》认为,国有不可移动文物实行国家所有,专业管理,特许经营。主张把文物经营权从现行文物管理部门剥离出来,成立有企业资质的专业公司,进行特许经营。经营者应该是文物专家,“一个学文保的人去搞文物特许经营,总比让挖煤的、杀猪的去经营好一百倍。”对此段宏论,我们想做点提示。

第一, 特许经营不是新词儿,建国以来,全国文物商店都在进行特许经营,不过它经营的是可移动文物,由文物行政部门特许其经营一部分非珍贵文物,销售给收藏者,以满足其收藏雅好。

第二, 不可移动文物如何特许经营,《特许》未亮出方案,我们没看到顶层设计,不好妄议。但我们好奇的是,经营权独立出来,有什么好处,优越性何在,总不能标新立异就奇货可居吧。国有文物是公有的,任何公民都有保护的义务。只要对文物保护事业有利,好的意见,好的主意,都是求之不得的。如果有好的方案,实行起来比现在故宫、秦始皇兵马俑、毛主席旧居等不可移动文物单位管理运营得还要好(这些单位管理都很好,但不一定是最好,还有提升空间),那肯定会受到欢迎。如果只是卖门票,搞点复仿制品什么的,主管部门不会“特许”吧。如果在市场竞争中搞起转让、抵押甚至拍卖,造成文物破坏流失,那可真是不肖子孙了,谁敢在特许授权书上签字画押?

第三, 《特许》要求特许经营人员要遴选文物专家充任,说这要比那些挖煤的、杀猪的好一百倍。有意思的是先前说国有文物是全民的,全民要参与讨论和决策文物能不能资产化,谁能执行资产化问题,现在要实行特许经营又要把那些挖煤的、杀猪的一脚踢开,不许参与,这是什么逻辑?其实,这些基层群众能不能参与,愿不愿参与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希望“高大上”的专家们不要视他们为所谓“低端人口”而有歧视之嫌啊!